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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且至, 家国同念


这个清明终于来了。它在和蔼的春光里有些沉重地向我们走来。《岁时百问》 说:“万物生长此时,皆清洁而明净。故谓之清明。”于今年来说,这一份“清洁而明净”,可谓来之不易。

清明下乡,走在回乡的小路上,看到许多小孩在温暖的阳光下一起嬉戏玩闹,尖叫声大笑声不绝于耳,每个人的脸蛋都是红扑扑的,连路边的野花野草也显得格外生机勃勃。芳草萋萋,桃李盛开,空气中洋溢着久违的喜悦。只是这样的热闹和明媚,却更惹人眼眶湿润,有喜极而泣的冲动。

喜是为疫情转好,否极泰来,不用再终日惶惶不安,陷入恐慌与焦灼之中。泣是为那些逝去的人们,他们还未来得及看到眼前的春暖花开,就永远地留在了这个春天。这个春天好像比以往的都要漫长,似乎等了好久好久,才等来这一片景清气明。

这个清明,祭祖,祭先辈,祭灾难中逝去的人们。

迈过一道道田垄,来到田野间隐匿于松树林之后的坟墓。古墓青青,风吹旷野,站在坟前时,似乎就形成了某种特定的氛围,仿佛站在生与死的桥梁上,甚至与天地有了共鸣。扫墓祭祖向来是清明节俗的中心。清明之祭作为礼敬祖先、慎终追远的一种文化传统,比起悲伤的情绪,更多的是敬重。《清通礼》 云:“岁,寒食及霜降节,拜扫圹茔,届期素服诣墓,具酒馔及芟剪草木之器,周胝封树,剪除荆草,故称扫墓。”插花、烧香、跪拜、除杂草、焚化纸钱,这样的仪式缓缓触发人心底不愿触及的伤痛,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。妈妈在不停地清除杂草,整修坟墓,耳边传来三姑妈的哭泣声,生与死的离别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了。

可这个清明不仅如此。国务院发布公告,决定2020年4月4日举行全国性哀悼活动。漫天飞灰之中,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,距离10点还有14分钟,届时全国人民都将默哀3分钟,汽车、火车、舰船鸣笛,防空警报也会鸣响。眼看十点已到,乡野间却并未听到声响,打给在城里的朋友,电话那头传来微弱却尖锐的警报声,连绵不绝,诉尽哀痛。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在沉痛着,多少人在哭得肝肠寸断,我站在坟前,毫发无损,阖家安康,我能感受国之哀痛,却无法对所有人的痛苦感同身受。因为我太幸福了,太幸运了,远离了所有危及生命的地方,活得好好的,我的哀痛对他们来说或许能是一份慰藉,却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。真正让人羞愧的是无作为,我并没有为眼前的春和景明做出贡献,没有经历血雨的洗礼,却好好地享受着这一切。想起那些牺牲了的一线工作人员,那些和死神殊死搏斗的“战士”,那些在国家和人民有难时真正挺身而出的英雄,更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值一提了。惜此清明,这个清明比以往的任何一个都要珍贵,比起哀悼,我有的更多是反思,从前我的人生只是为自己而奋斗,局限在小我的格局里,现在却能真正领悟到何为社会责任,何为家国担当。

风声猎猎,阳光还是那样温暖明媚,却洗不去每个人心头萦绕的愁绪。黄庭坚在清明时感叹:“贤愚千载知谁是,满眼蓬蔫共一丘。”这世上的每个人虽然智愚各有不同,但最后都是篷蒿一丘,黄土一抔。大不相同的,是每个人人生的意义,是危难时奋不顾身的逆行者,还是趁机大发国难财的卑鄙小人;是自私自利只在乎自己,还是明事理有担当为他人考虑,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尽相同。这个春天以来,我们面对了太多生死无常的事情,当清明到来,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难过时,或许能更加感受到生命的可贵,人生价值也在这一刻高下立分了!

“宿草春风又,新阡去岁无。”野草一夜间就可以随风长出来,一年又一年,草会再长,春天会再来,可死去的人不会回来,留下的只有关于他的记忆。

介子推在留给晋文公的血书上写道:“割肉奉君尽丹心,但愿主公常清明。”从此有了清明节。如今山河已无恙,唯愿逝者安息,愿家国清明,愿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清洁而明净,日子比从前过得更有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