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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


转眼间,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五年了。这五年来,父亲的音容笑貌不时浮现在我的眼前。五年来,我也曾不止一次提笔,想写下一些文字,记述父亲生前的一些往事,以寄托缕缕哀思,但每每又辍笔难言。

时光如流水。五年来,对父亲的思念在心底里潜滋暗长,绵延不绝,不断郁积、膨胀。

还记得五年前的这一天。早晨八点多,刚到办公室一会,突然接到了三姐打来的电话:老爸情况不好,你赶快回来吧!听罢此言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

父亲患病半年多,尽管医生早就断言时日不多,我们心里也有了些准备,但这一天真的来临时,还是太突然了!况且,前两天周末回去陪他,他精神还不错,同我聊了许久。

急匆匆赶到家时,父亲已处于弥留之际,家人和亲戚们正在准备着后事。我“扑通”跪在父亲身边,拉着他枯瘦的手,一时间泪水模糊了双眼,哽咽无语。稍许,父亲微微睁开眼,眼里洋溢的依然是我熟悉的光芒。气若游丝,喉结蠕动着,想要说些什么。我凑上前去,听见父亲孱弱的声音:“儿子,老爸没事,还能再挺一挺,你去歇一下……”

然而,2015年这天下午的一点四十八分,我仁厚的父亲最终没能挺过去,永远离开了我们!

(一)父亲出生贫苦,一生辛劳。不到十岁时,父亲就失去了父爱母爱,同小他五岁的姑妈一起,孤苦伶仃,相依为命,随他的祖父母生活。那时,饱尝了多少苦难,经受了多少欺凌,在我记事后也偶尔听庄上的长辈说起一些。

曾祖父是远近三村有名的木匠,所以父亲十三岁时,就随着学木工手艺,拿起斧头、刨子自食其力,为生计奔波。在现在看来,本可任性撒欢的年纪,于父亲,却不得已扛起了生活的重担。

也许正是这种特殊的成长经历,养成了父亲坚毅而又倔犟的性格。在共和国最饥饿的年代,父亲和母亲成了家,在后来的十年时间里,陆续有了我们姐弟四个。在父亲不到三十岁时,年迈的曾祖父母在前后一个月的时间里相继离世。料理完二老的后事,父亲也就此失去了在世间唯一的情感依靠。

不同于绝大多数农村家庭,由于没有上一辈人帮扶,无奈之下,父母既要做活挣工分、维持生计,又要抚养照顾我们年幼的四姐弟,为操持家庭付出了比同龄人异常多的心血。尽管年幼的我们,没有少受别人欺侮,也十分羡慕小伙伴们有爷爷奶奶疼爱和庇护,但直到现在,我们都异常感激父母为养育我们付出的艰辛,也时常感喟、甚至疑惑:那么困苦的条件下,父母亲究竟是怎么把我们姐弟四个拉扯大的?!

尤为慨叹的是,在那个“大集体”的年代里,作为手艺人,父亲要给集体上缴现金抵扣工分。为了能在上缴之余,多些结余维持家用,父亲不辞劳苦,想方设法跟着人家去寻生计,有时候甚至背井离乡去到外地。在我记事后,母亲曾不知一次跟我说,我出生的时候,父亲正在湖北做活,当时本想就给我起名叫“鄂生”,后来还是穷苦人家祈求“平安是福”的心理占了上风,最终有了我现在的名字。

年幼的记忆里,有一年的腊月,临近春节父亲都没能回来,便托同乡从福建买了几个苹果千里迢迢地捎回来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尝到苹果的滋味,什么味道早已忘记,但时至今日,那个冬日阳光下,布袋里几颗圆圆的、青里泛着红的苹果,一直存留在我的脑海里。

有几年,父亲在老家扬州的建筑公司里做活。那时公共汽车极少,自行车也是稀罕物件,从老家到扬州的工地,单程三四十里路,全靠步行,要三四个小时。遇到发工资的日子,为了家里能尽快有钱买粮,父亲常常下班后马不停蹄往家赶,回家迷糊三四个小时后又匆匆忙忙赶回去。途中,要经过大河(仪扬河),摆渡的艄公夜里睡得很死,夏天他索性就凫水过河。

(二)父亲是一个耿直的人,豁达而又善良。以前,我们常常“批评”父亲:死脑筋,不活泛。的确,做了一辈子的木匠,直到姐姐们先后出嫁、最小的我结婚生子,家里经济状况有所好转之后,年迈的父亲才依依不舍放下了陪伴他近半个世纪的斧头、锯子。

其实,父亲的手艺,在老家一带是有口皆碑的,提起他的名字,方圆七八里地知道的甚多。父亲去世后,不少前来吊唁的乡邻们还提起,他们现在的房子、家具,还是父亲一二十年前给弄的呢。在几十年的岁月里,凭父亲的手艺,他曾不止一次有机会在建筑公司站稳脚跟,混个“合同工”、甚至转正什么的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可天生的直脾气,不会弯弯绕,宁折不弯的性格,让他一次又一次与机会失之交臂。

父亲病重时,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,我常常找话跟他聊天,分散他的注意力。一次我问他带过几个徒弟。“一共八个!”父亲用手比划着,言语中流露着自豪。然后,便如数家珍般的一个一个道来:谁谁聪明灵巧,谁谁老实木讷,谁谁稳重踏实……当中有的已不在人世,不少已多年不再来往。俗话说,“教会徒弟饿死师傅”。可在我的记忆里,父亲带徒弟可谓尽心尽力、倾其所能,根本不会“留一手”,很多人都说他“傻”。徒弟们出师以后,有的逢年过节常过来看看,有的则很少往来,对此父亲也并不在意,“各有各的活路,随他们去吧!”

父亲就是这样,豁达而又善良,凡事为别人想,更不会作难别人。前几年,有一阵子父亲住在二姐家,忙惯了的他天天闲得难受,看到小区楼道和走廊很脏没人打扫,便自告奋勇,隔三差五地当起了义务保洁员,引得邻居们啧啧称赞。一次还捡到了一个钱包,里面有身份证、驾驶证和不少现金,他硬是在寒风里苦等一两个钟头。心急如焚的失主赶来后十分感激,掏出一沓现金表示谢意,父亲一口谢绝了,最终接受了小伙子买的两包香烟。

都说是父爱如山,在我的成长过程中,算是体会深切。我虽说是姐弟中唯一的男性,但实则却是受到父亲“棍棒教育”最多的一个。现在回想起来,亏得父亲当年的严加管教,才使我小时候顽劣的品性得到了修正,以致在人生的道路上没有走入歧路。

父亲只读过两三年书,讲不出高深的道理,但很多话平实却又在理。记得读高中时,学习很苦,有一阵子学习成绩下滑,有点畏难,打起了退堂鼓。父亲对我说,你现在啊就像种庄稼,前面是耕田播种施肥,现在是到了秋天了,快要收获了,千万不能松啊……

(三)父亲是温暖的。记忆当中,父亲年轻时脾气急躁,甚至暴躁。因此,小时候我们姐弟都十分怕他,特别是他生气时,瞪起大大的眼睛,我们更是“噤若寒蝉”。然而,随着年岁的增长,特别是年迈时,父亲的脾气却越发“好”起来,人也变得格外勤快。特别是母亲身体状况不佳,他也特别体贴,搞卫生,做农活,摘菜做饭,洗锅刷碗,甚至洗衣服,样样抢着干。父亲十四岁就抽烟,可谓嗜烟如命。我们姐弟回去,母亲常常因为父亲抽烟向我们告状,我们便“群起而攻之”,父亲呵呵眯着眼,不发怒也不争辩。可过几天,又依然故我……父亲更是坚韧的。2014年11月初,经过反复检查,父亲确诊患了胰腺癌,胰头部位,而且晚期。这消息于我,不啻于晴天霹雳!我强忍住悲痛,一夜未眠,第二天方才告诉姐姐们。那时,母亲才告诉我,你爸其实已经有近半年的时间感觉不舒服了!之前没当回事,一直忍着,不准母亲告诉我:儿子那么忙,不要什么事都麻烦他!后来竟然自己在镇上卫生院检查,没查出什么问题,而难受的症状却一天天加重,母亲才坚持告诉了我。

唉!我可敬可爱的父亲,您竟如此“体恤”您的儿子啊?!!

次年春节前后,经过一段时间治疗,父亲的状态特别好,我们一家人也特别开心,以为上天垂怜,奇迹降临了!二月初二,是父亲的76岁生日,当晚我们一大家子开开心心围坐在一起,吃了一顿团圆饭。席间,父亲兴致甚高,与我一起小酌,连说“又感觉到酒香了”……

那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有点早,不到清明天气就暖和了,父亲便去给奶奶上坟。然而,就在那天回来后,因为骑车出汗受了凉,父亲感到特别劳累,此后的状况便每况愈下。

也许是预感到时日不多,那年清明节,父亲拖着病体,冒着小雨,领着我去扫墓。说实在的,自从老家被征地之后,祖坟也迁进公墓,我只是有空或凑巧的时候,陪父亲清明去扫墓,真的还不能迅速识别先人的墓地。那天,父亲没怎么说话,颤颤巍巍地行走在拥挤的墓碑之间。我也隐隐感到,父亲在做最后的“交接”。

最后的日子里,父亲平静而又坦然。在还有些气力的时候,父亲竟然一人踩着自行车,悄悄地去煤气站,把家里另一只空的液化气罐充满了气;躺在床上已很少能动弹了,却坚持下床,手把手教母亲怎么给太阳能热水器上水;甚至,跟我讲起,他喜欢的墓地的样子……早听说胰腺癌最后的日子会异常痛苦,我便托人事前准备了些镇痛药物。但他只用过一次,担心形成依赖,之后便不再用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即便疼痛无比,头上渗出了汗珠,他都强忍着,实在忍不住了,小声地哼哼几声……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以前,并没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深意。父亲离去以后,尤其是这两年,我内心里时常涌起在他生前未能很好尽孝的遗憾。逢着清明节、七月半、冬至等,我总要抽空回去,去到父亲的坟前,轻轻拭去墓碑上面的灰尘,凝视着父亲的照片,久久伫立,在心里默默地、或小声地与他老人家说上几句。照片上的父亲,满头银发,一脸笑意,那是他确诊后第一次去住院治疗,临行前我帮他在楼下拍的。

这些年回老家时,也常常痴痴地想:如果父亲在,陪他喝两杯酒,抽几根烟,那该多好……然而,一切皆成惘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