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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与瓦松


(一)

母亲走后,平时清静的院落愈发清静,人去屋空,空空荡荡的感觉油然而生,缺乏些许生机和情趣。猛一抬头,眼光扫过对面屋顶,几株挺拔的矮小植物跳入眼帘——原来是瓦松。它们一个个正精神饱满地站立在老屋倾斜的房坡上,瓦片与瓦片重叠的间隙竟有它们的一席之地,是它们世代赖以生存的家园。

小时候,所有的人家都住瓦屋,瓦松那时是平常之物,它们极其卑微地生长在房顶的犄角旮旯里,从没有人关心过它们一年四季里是怎样艰难地生长,并一代一代延续着生命……而今,再次发现它们,恍然隔世,已有三四十年的光景。虽然它们的家族日渐衰落,没有当年的繁盛和风光,但站在时光里,不失那份俊秀和清朗。顺着竹梯小心翼翼地爬上去,用一只充满兴奋的手在瓦缝间拔出一棵神采飘逸的瓦松。它的根须繁茂,紧紧抓牢从四面八方吹来的一点点泥土,把自己的生命镶嵌在时光久远的瓦片上。这是生命之奇迹,躲在岁月深处的奇葩!它们一旦与瓦片结为一体,就拥有了岿然不动的非凡能力。风吹、日晒、雨淋、干旱、寒冷,从来不会淹没生命的顽强,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消亡。春去秋来,寒暑交替,阴阳变幻,瓦松如长在岩石上的青松一样,牢牢把自己融化在穷山恶水之间,经时间的砥砺和消磨,在贫瘠的方寸之间活得有模有样,潇洒自如。于是有了修行者的仙风道骨,吸天地之灵气,纳日月之精华,创造出一番属于自己的神话故事传奇……

小小瓦松不断生长、开花、结果,种子随风飘逝,游走山林溪谷之间,随遇而安。家是种子落脚的地方,是根须生发的场所。可以说,偌大的世界无处不是它们的家。早年,曾在野外裸露的岩石上看到过它们干瘪的身影,也曾担忧过它们的生命,但整块的岩石上挤满它们青褐色的身体,是生命的标本,是生命的传奇,令人赞叹唏嘘!它们根连着根,结成了网,网住岩石,兜住了生命的重量,赢得了生命的尊严,活出了生命的精彩和斑斓。

(二)

母亲已经走了四个多月,我也很少再次回到老家,有她在的时候,老家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存在那里,现在好像都随她消逝了似的,没有了丝毫的牵挂。我知道,即便回去,心也无处安放。唯一惊奇的是,那天从老家屋顶带回的瓦松却在这中秋时刻绽放出异彩,它们奔放、热烈,一簇簇、一团团、一朵朵,一片片,似繁星排列,似素雪重叠。

阳台的角落里,几棵移植的瓦松挤进几个小盆内,一副松松垮垮、浪荡不羁的样子,躲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。整个夏季,强烈的阳光无情的照射、炙烤着它们,让它们曾一度枯萎、凋落,但经由一些雨水,又再次充实饱满起来,蓬蓬勃勃,活得像模像样。秋风一起,花蕾满簇,影影绰绰,头重脚轻,尽显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。小小的花儿次第开放,初开时,色红,渐渐的,转为白色,花蕊突露,丝丝缕缕,精巧而别致。花朵儿重重叠叠,团团紧凑,片片烟云,一副从未见过的瓦松的盛世的景象……淡雅的小花,是瓦松的一世精华,沐浴着多少阳光月华,历经多少阴阳得失,遭受多少牺牲付出,终将光彩照人,灿烂如斯……

瓦松是一个念想,放在目光可企及的地方,无论在哪里,它的存在,包含了亲人和家的存在,进而有了我的存在,过往时光的存在……

(三)

瓦松的祖先与我的家族在过去的某一时光不期而遇,它们的家安在我们家之上,早已建立起某种生命中的默契,且那种默契世代相传,薪火不断,共同构建了相容相惜的命运结合体,彼此生命中的古老基因从未改变,而又相互影响,正如我在遗落的时光中再次从它们身上寻求安慰。

虽然经历了大段时间的旁落与冷漠,但也是一种永久的等待和发现,有时候更像是一种必会发生的奇迹,从它们再次走进我的目光,我和它们又再次相遇,如同我的祖先与它们的祖先在历史中首次相遇,这是命运的安排,也是因果的轮回。现在,我代表着我的家族,它们代表着它们的家族。

从它们身上可以找到我所希望的内容,那些内容正是我所欠缺的,从自身无法获得的,这种印证的关系很奇妙,好像一个磁场中的两极,一极证明着另一极的存在,带着彼此相互寻求的信息。

我把它们带在身边,走上了一条重逢之路,就这么走下了,走到地老天荒,走到各自的尽头……